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小说)
王勇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赶着羊群往家走。那天太阳很好,虽日暮西沉,但红彤彤的太阳装点高原,使一切都有了灵气。山脚下的溪水潺潺流淌,野鸟飞舞盘旋,我的羊群咩咩叫着,仿佛群山也有了生命。作为一个小学语文教师,除了发出"夕阳无限好"的感慨,我为自己居住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自豪不已。
"你到底来不来?8月12号,就在新乡!"王勇电话里有点着急。这一点我能理解,毕竟是毕业15年后的第一次同学会,30个兄弟姐妹15年没见了,不仅好奇对方变成了什么摸样,更希望聚在一起找回当年的情感。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一
王勇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赶着羊群往家走。那天太阳很好,虽日暮西沉,但红彤彤的太阳装点高原,使一切都有了灵气。山脚下的溪水潺潺流淌,野鸟飞舞盘旋,我的羊群咩咩叫着,仿佛群山也有了生命。作为一个小学语文教师,除了发出"夕阳无限好"的感慨,我为自己居住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自豪不已。
"你到底来不来?8月12号,就在新乡!"王勇电话里有点着急。这一点我能理解,毕竟是毕业15年后的第一次同学会,30个兄弟姐妹15年没见了,不仅好奇对方变成了什么摸样,更希望聚在一起找回当年的情感。
"我想回去,但走不开。"我仍旧重复着在手机里说了十几遍的借口,羊要喂;几个学生要补课;阿尕的父亲病了,我要帮忙每两周去城里买一次药......
"你要这次不过来,下次再回老家我们就不认识你。"王勇也用着他说了十几遍的"威胁"。我知道他不会,全班所有人都不会,虽然当年读书时我无比普通,但与全班同学的感情甚好,感情若酒,放的时间越长越浓。
我无奈地笑笑,不说话。
转眼走到山脚下了,到了山下,我的手机就不会再有信号,通话自然中断,也免去了我主动挂断电话的尴尬。
"汪海旗!汪海旗现在当上县公安局长了,我昨天刚找到他,他说你要不回来参加,这个同学会他就不来了。"王勇终于拿出了他的杀手锏。
汪海旗?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我心里突然一震,脚步也停了下来,十多年不见,这个昔日的老朋友竟然当上了县公安局长,他好吗?他这么给我面子?十几年了,我最思念的人不是教《大学语文》那个老头,也不是我们当年一起对着吹口哨的班花,而是他,这个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这个与我患难与共三年的兄弟,十几年了,他也在想着我吗?
得到王勇的肯定回答后,我做出决定:回!
抬起头来,太阳又下沉了一点儿,满山的树木披上银装,在同一个太阳下,我最要好的兄弟此刻正在忙碌着什么?
当我从联想中反应过来,羊群已经跑下山。羊!我的羊!我飞快地跑步下山,就像马上要飞一般地回到新乡。
二
十多年没回来,一切都变了。
昔日的东干道变成了新飞大道,南干道成了金穗大道,楼房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唯一变少的是路上时尚女郎的裙子,白花花的大腿直晃我的眼。
王勇去火车站接的我,40多个小时的火车,我已经不成人形。妻子让我坐卧铺,可我觉得自己年轻,坐硬座能省下几百块钱,可不要小看这几百块钱,足够我的小学校添置齐篮球、乒乓球拍、跳绳等等好几套体育器材呢。
"怎么样?在高原上还习惯吧?"王勇坐在出租车前排,用力向后探着头问。
"还行。"我的眼睛完全被周围光怪陆离的事物装满,敷衍道。而我脸上的高原红和不合时宜的装扮,早就泄露出我的身份。
"汪海旗去年底提的局长,以前干了四年副局长,去年竞聘上岗上去的,厉害吧?"王勇的眼神向上一瞟,一副羡慕的表情。
"是吗?"我把要伸出窗外的脑袋缩了回来,问他,"那挺不容易的啊,咱的老同学还是有本事的人哦。"
王勇神秘一笑说,其实竞聘上岗只是走个过场,听说那次他们局一共3个人竞争局长的位置,一个是外地的,在领导和群众测评这一块基本没拿到,所以直接淘汰,后来的演讲都没参加;另一个也是副局长,但演讲那天突然生病;事实是,走完民意测验、组织考察,最后发表竞聘演说全程的竞争者只有他一个。"一个人竞争一个位置,傻子也能当局长啦!"王勇的话拖了长音,引起了我的不满。"海旗本来就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啊,不能这么说他!"十几年的高原生活已经让我习惯把肚子里的话直接通过嘴巴吐出来,没有经过大脑,也不需要经过大脑。
"你知道个屁。"王勇很不屑,"你知道十几年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吗?人家现在当官了,是领导!"他说,汪海旗还在当副局长的时候,已经不把他们几个同在县城工作的老同学当回事了,大家有什么事请他帮忙,他连见都不见,直接让秘书打发了,"你这个在高原上生活十几年的傻子,还以为当年的汪海旗就是现在的汪海旗?切--"
我无法相信。18年前,当我们30个人从四面八方来到新乡师专的时候,我第一个认识的同学就是他,帮我办报名手续、买饭票、领床单、领教材,直到将床铺整理好,我才知道,他就睡在我的上铺,只比我早到几个小时,而且,高考成绩比我高出一大截。那是个近乎完美的人,热心,上进,能力强,成绩优异,以至于他第一次在班集体自我介绍时说的"我叫汪海旗,汪洋的汪,大海的海,红旗的旗,我的名字很好记,就是汪洋大海中的红旗"和落落大方的动作仍历历在目。在三年的时间里,无论他当班长、团支书、还是校学生会主席,我一直都是他最好的朋友,接受他的帮助,他真的就像汪洋大海中的红旗,处处是我的目标,让我向往、羡慕,却没有嫉妒。当然,还有一点没变的就是,他一直睡在我的上铺。
"不过他也有难处。"王勇说,海旗同学毕业后,找了个市领导的女儿做老婆,尽管仕途一帆风顺,却养了一只"母老虎"。"养虎为患",他不仅与老同学没有了联系,也基本与老家的人断绝了关系,原因只有一个,他老婆认为,海旗结婚前圈子里的人没有利用价值,既不能帮他升官,也不能帮他发财。"而且,他抓贼,他老婆对他也像抓贼一样,看得可严实了,生怕他在外面找女人。"王勇脸部的肌肉微微动了动,我读懂了这个诡异的微笑,他是在幸灾乐祸!
然而,王勇并不知道,海旗读书时曾跟班花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只有我,因为我是海旗最好的朋友,最了解他,最信任他,也最希望见到他。
三
同学会12日如期举行,在我等待同学会开幕的几天里,周游了当年同宿舍所有兄弟的家,却没有等到汪海旗的电话。接到我那天,王勇就打了他的手机,跟他说我来了,他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我心里虽然失落,但能理解他作为一局之长得繁忙,我们做教师的有寒暑假,他一个公安局长,一年365天哪有清闲的时候?我安慰王勇他们说。
宴会定在新乡最高档的酒店,据说2500块钱一桌,事前王勇作为召集人向每位同学收了300元的聚会费用,而我的,他帮我垫了,为这事,两个人还差一点打架。
我在那个比自己所在希望小学所有教室加在一起还要大的豪华包房里差点晕倒,太豪华了!太奢侈了!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墙壁软装缤纷夺目,地毯比上我羊群身上的毛还要软,那服务员鞠躬弯腰的一招一式丝毫不逊于电视上看到的空姐,任何一个要求,服务员都会弯下腰鞠个躬,然后说"先生,请稍等一下。"我悄悄问王勇:"这要是当了亿万富翁,享受的待遇不过如此吧。"
"你个土老帽!高原上呆得太久了。"王勇一边笑我,一边用手捏我脸上的高原红。
同学们陆续来了,有的胖了,有的瘦了,有的进门气宇轩昂,有的走路畏畏缩缩。男同学见面互相擂一拳头,然后比肚子,说职称,讲房子;女同学见面先来几声尖叫,然后互相夸奖着对方漂亮,不经意间摆弄下手上的钻戒或摸一摸自己脖子上的金链。令人意外的是,当年学习最好的只是普通教师,而那几个总是违反纪律,上课不听讲学习不用心的却当上了领导。
大厅里喧闹起来,我被擂了十几拳,当然,也顺手还了过去。
班花来了,一身得体的套装,一个亮闪闪的手包,手上没有钻戒,脖子上也没挂金链,只是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像我在电视上看过的景德镇瓷器。班花的脸与我的高原红形成了对比鲜明,一个白里透红,一个黑里包红。
"啊?你......"我们的班花显然已经认不出我,"你是......,你是......曾世林?"
"是,是的。"我伸出粗糙的大手,她将嫩白色的纤细手指伸过来碰了碰,瞪大的眼睛仍没有变化。她一定忘记了我们当年吹口哨的事情,也一定不知道我曾暗恋过她,15年了,什么都变了,而这一切彷佛烙在我的心里,使我手足无措,嗫嚅无言。
班花笑了,笑的花枝乱颤,"你这个死人头,怎么想起回来了?一去西藏就是十几年,现在还会讲河南话吗?"她说,当时全校都没人报名援藏,谁到知道那个三年后回来的承诺不可靠,你非要去,现在后悔了吧?
她的话勾起了我辛酸的回忆。15年前毕业的时候,我并不想援藏,但在本地除了去村小学当教师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工作,恰好那时候家里穷,而援藏的工资比在本地工作高出两倍多,我考虑到最后一天,终于在《援藏自愿书》上签了字。当然,她更不知道,促使我离开的,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我最好的兄弟和她在一起。海旗跟班花暗地谈恋爱的一年多里,每次都是我去送纸条,每次也都是我去约班花,作为一个从心底暗恋班花的人,每次走到她面前,我的心就一阵疼痛,一边是暗恋的人,一边是最好的兄弟,那么,我离开吧。当然,这一点海旗并不知道,除了我自己也没人知道,没人会知道,我想用沉默把它带到生命的尽头,为的是成全他们两个,尽管最后他们没有终成眷属。
班花的话很对,原定援藏支教三年,可当三年期限到了,我却不愿意离开,不是不想离开,而是看到藏族孩子渴求知识的眼神,我不忍在那个《援藏教师调动申请表》上签字。我去的时候,学校只有一间漏雨的校舍,全校3名同学,可三年后,不仅我每月一封建新校舍的申请书像《肖申克的救赎》一样奏效,希望小学落成,我的学生也增加到13人,尽管教师还是只有我一个。再后来,我就真的在高原上成家了,娶了村里最美的姑娘格桑,与她一同操持学校的一切。我负责给六个年级的学生上课,她负责给大家做饭,教大家唱《国歌》、领大家做眼保健操、升旗、负责查宿舍......我们还养了一群羊,闲下来的时候,要么她去放羊,我去各个村寨动员家长送学生读书;要么我去放羊,她去动员。而羊群,成了我们动员的资本:"学费不用交,书本费、食宿费也不用交,我们有一群羊,用卖羊的钱供孩子读书,你们只要同意就行了。"
当然,这些事情班花不会理解。她身居闹市,很难想象高原群山中至今还有很多人读不起书,而且,她没有与藏族同胞朝夕相处,不会知道他们对知识与教师的尊重,以及他们的善良与热忱。
人快聚齐了,汪海旗还没有到,大家在三三两两聊天,谁也没有肚子饿的意思。我打开自己随身带的小水壶,抿了口酥油茶,算是润了润被同学追问到冒烟的嗓子。
突然,四周安静了下来,然后人群哗啦一声往门口聚集。我抬头一看,一个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的胖子走了进来,服务员马上站得笔挺,一人一句"汪局好",90度的鞠躬此起彼伏。"汪海旗来啦!没错!是他!我的兄弟!"我心中一阵狂喜,马上冲了过去。
海旗,哦,不,汪局长面无表情,一个个握手,不管人群再乱,他也掌握着自己的节奏,每人握一下,说一句你好,然后换下一个人。跟我握手时,他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除了"你好"没有说多一个字,唯一令我安慰的是,他跟我握手的力气仿佛比跟比人更大一些。
海旗落座,大家就呼啦啦坐了下来。我也凑了过去,正想跟他打个招呼,只见他将西装脱下来,递给快步走到身旁的服务员,然后松了松领带,环视我们一圈,"都来了啊?"
又是服务员凑了过来,低声问,"汪局,喝什么酒?今天本来定的是长城干红。"
"老样子吧。红酒不用上了。"海旗的话有点轻描淡写,却斩钉截铁,"老曾,终于回来了?远道而来就是贵客,今天用轩尼诗XO招待你,一瓶顶你一个月的工资了哦,你可要放开了喝。"
老曾?这个名字如此陌生。读书的时候,他上铺是一号,我睡在下铺是二号,所以三年一直叫我曾老二,即使刚毕业那两年通信,也总是用"老二,你好!"突然把我称为老曾,我一万个不适应。
海旗又环视一周,我盯着他,看到他的眼睛在班花身上闪了一下,也许,那一瞬间的闪亮只有我才能观察得到,不过,这个时候我的心已不再疼,因为,我到高原看到格桑的第一眼,她的大眼睛也是这么闪着。
四周仍然很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直到海旗端起一杯酒说:"各位同学,今天是我们新乡师专916班30名同学毕业15周年的第一次相聚,我谨对这次同学会的召开表示热烈的祝贺!各位同学,18年前,我们从四面八方相聚新乡师专,15年前,我们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如今,我们终于相聚在一起!毕业以来,我作为班长,一直想让大家聚一聚,但工作忙,事情多,实在脱不开身,前段时间,王勇到我办公室小坐,说同学们该聚一聚了,我马上表态同意!在我们喝下第一杯欢聚酒之前,让我们感谢王勇,感谢他的辛勤工作,也感谢大家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参加这次同学会!我说,对于同学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所以请大家今天开怀畅饮,不醉不归!我祝各位步步高升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最后,我提议,为了我们全班30名同学的再次相聚,干杯!"
"干杯--"附和声四起,大家都一饮而尽。
我开始仔细打量海旗,是他,没错,是他,那洪亮的声音,激昂的情感,仍旧是他啊!不,不是他!他以前说话没这么慢,他以前说话也不会这么空,什么步步高升,除了他,大家都做了15年教师,有什么好高升的?
王勇把脑袋凑过来,"听到了吗?他这番话放到哪里都能用,他在应付!"
海旗同学竟然在应付!我的头嗡了一声。毕业15年了,在昔日的同学面前竟然能应付?!不过,王勇说的也很有道理,海旗,哦,不,汪局长的确在应付,他的这番话就是万金油,虽然热情四溢,却用之四海皆准。
不过,这并不妨碍汪局长成为当晚的绝对主角。三杯酒下肚,他紧绷的脸也舒展开来,敬酒、拥抱、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局长终于又变成我们的同学。
"老曾,曾老二,你现在爽吧?"海旗有点醉了,端着酒杯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
"有什么好爽的,就是清净一些。"我马上迎了上去。
"清净还不爽啊?"海旗右手朝我胸口擂了一拳:"你那里人多地少,风景又好,离太阳又近,闲了晒太阳都比我们得到的光线更多,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大家一片附和,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笑声,我只得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去辩解什么,是啊,没有去过高原的人怎么会知道高原的好呢?
"老弟,你是不知道啊。"海旗突然压低声音,把头凑到我耳边,"当领导天天忙得像条狗,吃自己不想吃的饭,喝自己不想喝的酒,说自己不想说的话,老弟,领导干部不是人哪!"
"你自己不吃,不喝,不说不就行了?"我有些诧异。
"你懂个屁!"海旗的语气突然加重,表情也变得严肃:我们领导干部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人民服务!群众利益无小事!我们要时时刻刻把群众冷暖放到心上!怎么放到心上?就是为群众办事!怎样为群众办事?办事不请客吃饭能行吗?
虽然他的右手抱着我的双肩,但我明显感觉到,海旗说话的时候,双眼不时瞟向校花,不知怎么,我心里突然有点疼。
我将酒杯里的洋酒一饮而尽,晕乎乎地坐了下来。是的,我的心里有点疼,但不再像当年一样,我暗恋她的时候,不愿看到她和别的男生花前月下,然而,过了十几年,我也娶妻生子,这样的想法早就淡忘了,既然当年错过,如今更没必要挽回。然而,海旗的眼神让我再次感受到自己与他们的不平等,没错,当年我就不如海旗,现在更不如,我以为海旗还是当年的海旗,现在他却真的变成了汪局长,不再是我的兄弟,因此可以趁跟我喝酒的时候,眼睛不忘瞄着别人。
后来的事情如所有的宴会般平常,海旗喝多了,校花也有点语无伦次,只有我跟王勇还勉强撑着。席间,海旗让我问校花的电话,我问了,然后告诉他,奇怪的是,我努力地记着,却错了两回。"你他妈的有没有脑子?一个电话都记不住?"海旗拨打号码,听到语音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时,向我发火。
醉了,大家就说着彼此的糗事,比如我跟王勇半夜去校外菜地偷黄瓜,李敦曾站在女生楼下弹了一个星期的情歌,齐慧兰军训时走不好正步等等,没说一件,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前俯后仰。
不过,没有人提汪海旗、汪局长的糗事,无论我们的局长大人如何挪揄自己。
深夜时分,有的同宿舍去打牌,有的去卡拉OK,有的去对方家里继续大碗喝酒,同学们三三两两的,都散了。我们宿舍几个兄弟都看着汪海旗,这时,海旗的电话响了,他醉醺醺歪在椅子上的身体立刻笔直,"是吗?那你多费点心了,多给宝宝讲几个故事就行了,我这里还在喝着呢。"
"嫂子吧?"我问。
"是。"海旗说,小孩子不睡觉,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我们宿舍的几个,大家不禁起哄:怕老婆哦,怕老婆赶紧回家啦!哦--哦--
"怕?怕个屁!"海旗的脸色突然异常难看,右手用力拍在餐桌上,桌上的碗碟叮叮咚咚响起一片。
"不怕老婆你关机呀?有种关呀!"王勇突然勇敢起来,落井下石。
"关就关!奶奶的,老子还怕她个婆娘不成?"海旗说到做到,将手机的电池取了下来。我听说,这种方法逃避老婆问行踪最有效了,对方拨打的时候的语音提示并不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而是"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后者跟我在学校时别人打电话找我一样,对方会认为你手机信号不好,但不会联想到你关了机。
不过,关了机的海旗并没有跟我们出去疯,他说怕单位有事,关了机下属找不到着急,自己马上要回局里看看,披上西装,跟我们每个人都用力握了握手,走了。
"看来当领导就是不容易。"王勇叹息道。
不过,只有我知道,海旗一定跟班花约好了,他的眼神,他握着手机颤抖的手,他突然放开喝酒的豪爽,只有我,只有我这个最了解他,最信任他,最希望看见他的人才能解读:他跟班花约了时间、地点,然后一前以后离开,约会去了。而手机,取代了我的位置。
四
我们醉了,全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大家横七竖八躺在王勇家里,你压着我的腿,我揽着他的腰,桌上是王勇的妻子准备的一桌丰盛的饭菜,压着一张纸条"看你们睡得正香,我没叫你们,中午饭在桌上,你在微波炉里热热吧,我去上班了。"
纸条被我们几个大男人像当年传阅情书一样争来抢去,等到了我手上,纸片已揉成一团,只是上面娟秀的字体清晰可见。
"王勇,你真是娶了个好老婆哦"、"嫂子手艺不错呀"、"比我们家那母老虎强多了"......对王勇妻子夸赞的话题延伸到各自的老婆,又说到社会上的夫妻关系。
"其实我们都不错了,都比汪海旗的老婆强。"最早吃完饭的同学一边摆弄电视机,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于是,话题又扯到了海旗夫妻的身上,什么海旗的老婆把他欺负得"三从四得",什么海旗的岳父一句话都让他哆嗦、什么海旗的父母从没有到过他城里的家,话越说越多,内容却只有一个:海旗是靠他岳父才爬上去的,他特别怕老婆。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王勇说,其实平淡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他一个教书先生找了个企业会计,虽然收入少,地位低,但两个人都很少有应酬,没事去公园逛逛、跟亲友走动一下,一年一年这样过着,挺好。
我没说话,心里默默想着自己的格桑,其实,如果大家到我家里做客,会发现格桑的热情、勤劳、温柔并不比王勇妻子少。虽然高原的生活条件不好,更不如内地繁华,但我相信,只要去高原呆过的人都会喜欢上那里,因为那是个离太阳很近的地方,风烟俱净,云淡风轻,满目葱茏,而且那里有着很多很多像格桑一样纯洁、善良的人。
大家狼吞虎咽吃过饭,再彼此擂上几拳,各自离开了。我的返程票是三天以后,便跟王勇去母校转转,同时,我也在等着海旗的电话,我知道他一定会打给我,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母校变了,面积比以前大了一倍,楼房也多了几栋,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一脸阳光,充满活力。
我问王勇,当年我们刚到新乡师专时也是这样吗?王勇大声笑了起来,"狗屁,那时候我们刚从农村出来,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哪来什么阳光灿烂?"
不过,我还是能依稀找到当年的影子。教学楼二楼的走廊,是我经常站着发呆的地方;教室的四面窗台,曾摆满了我们的饭碗;实验楼的通道里举办过书法作品展,我有个草书作品还幸而展出。而操场旁的一棵垂柳,是我经常给班花送纸条的地方,她喜欢在那里读英语,海旗便怂恿我拿着他写的纸条过去,上面无非写着"早饭时广播室等我"、"放学后一起去市里买书"或者"晚上去看杨岗电影吧"等内容,我是信使,自然近水楼台先班花一步看到,所以,无论他们怎样一前一后走出校园,无论他们见面时装出怎样熟视无睹的样子,无论别人如何不相信他俩在偷偷交往,但他们的一切,都嵌在我的脑中。
学校变了,我们班只是这个铁打营盘里的一个流水兵,而当年我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学生,也没有在校园里留下什么痕迹。
"十五年了,真不敢相信。"王勇站在学校原来的花圃处,如今,花圃已经变成了一栋新的教学楼。
"是啊,太快了,我们都老了。"我喃喃道。
沉默。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王勇接通电话,神色突然凝重。"嗯"、"是"、"啊"、"怎么可能"、"是真的吗"、"这样啊"、谢谢,从王勇的话语中,我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王勇放下电话,没有看我,蹲在地上,两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我也急得团团转,问王勇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说。
"走吧。"王勇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看也没看我一眼,向校门口走去。
出了校门,王勇站定,用很压抑的声音告诉我,海旗出事了。
"啊?什么事?严重不严重?出车祸了?"我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
"没有。"王勇说,刚才是他学校保卫科的人来的电话,那人知道他跟海旗的关系,告诉他汪局长昨晚嫖娼被抓了。
"绝对不可能!"血液突然聚到我的脑袋,"绝对是造谣!他一个公安局长,怎么可能知法犯法?"
王勇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只是一遍遍说"我们害了他"、"同学会害了他"......
我立刻打海旗的手机,仍然关机,打办公室电话、家里电话都没人接听。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都在找海旗,希望能打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同学有难,我们这些人岂能袖手旁观?可惜的是,我们得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版本关于公安局长嫖娼被抓的传说。有的说海旗在大酒店嫖娼被北京来的人抓走了,有的说那公安局长贪污太多跟情人分赃时被抓了现行,有的说公安局长服毒自杀了,各式各样的版本,让我们越打听,越觉得心慌意乱。
一直到深夜,通过我们宿舍七个同学通过各种关系得到的信息,终于有一个相对客观的版本被拼凑在一起:汪局长在同学会后,与班花又耍了一次当年的把戏,一前一后去了他的办公室,不过,这次充当信使的不再是我,而是手机短信。两个人很有可能在办公室做了苟且之事,而且,被海旗的老婆发现了。实际上,海旗的老婆很少去他办公室,那天刚好小孩发烧,打他电话关机,女人就去办公室找他。听门卫说汪局长在办公室,她就急忙上楼,在门口听到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女人一脚踹开了办公室门,与班花、海旗厮打在一起。厮打中,海旗为了保护班花,把他老婆推到在地,不料想,这个抓奸的女人被摔成头骨骨裂,轻伤,按律海旗已触犯刑法。
按说这事之事夫妻之间,但海旗的岳父对此异常恼火,当即让自己的女儿去验了伤,并火速赶到海旗办公室,差人起获多件证物,甚至包括一只用过的避孕套。
在海旗的办公室,一只用过的避孕套,自己老婆被打成轻伤,无论如何,海旗都难以脱离干系。
带消息回来的人都说,这一天,整个公安局大院都在疯传海旗的事,由于他当公安局长的提拔太过迅速、顺利,此前得罪过的人也趁机煽风点火,所以,估计这次海旗不仅是家保不住,连官也保不住了。
我们无法见到海旗,七个人在王勇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想到请律师,有人想到去找海旗的岳父谈判,有人说找个法医在海旗老婆验伤的问题上做做文章,办法想了很多,但我们无从着手。
很快,我回高原的日子到了,只得带着对海旗的无限挂牵离开。
三个月后,我收到王勇一封信,信中详细说了海旗的事,我们此前拼凑的那个事实都是真的,为此,海旗被撤职开除,并被判刑2年半。我回信说,让王勇多去牢里探望海旗几次,缺什么送一些,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他多费心。
又过了一段时间,王勇跟我说,见到海旗了,他很平静。他说觉得30多年来,从没有一天像在牢里那样过得安心、平静。王勇劝海旗出来后去找班花,既然十几年前没有走到一起,看这次还有没有机会。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班花的老公宽容了她,还陪她一起去看了海旗,听说探视过程中,海旗与班花一家分坐在钢化玻璃两侧,谁都没有说话。
五
牦牛又脱了两次毛,山上的野果也被我的羊群吃饱了两次肚子,又到秋高气爽的季节。山上的树木递次变黄,颇有芳草凄凄秋风萧瑟的感觉,不过,太阳仍然很好,我经常在放羊的时候看火烧云,看它们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心里想着我最了解、最信任、最希望见到的同学汪海旗。
又是周末,我在山上一边听广播一边放羊,手机响了,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消息:"老二,是我,我在南方,很好。经历这么多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不用担心我,我想你们。海旗"
我心中一阵狂喜,赶忙回拨这个号码,打了无数次都被掐断了。
我回信息"海旗,你是最棒的,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永远信任你、支持你、盼望见到你。等你闲的时候,来高原走走吧,这里离太阳很近,我们可以沐浴着高原的阳光聊天、喝酒。你永远的朋友:老二"
很快,海旗的信息来了:"谢谢,我需要一点时间。老二,你是对的,权力和金钱并不能带来幸福,我知道了,羡慕你,请相信我,我没事,真的。我永远是你们的兄弟海旗。"
我合上手机,朝着南方拼命张望,想看到那里的林立高楼、车来车往,我想看到自己的兄弟,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但就在我张望的时候,羊群再一次跑下山坡。
太阳,又是红彤彤的一片,给大地万物染上一层暖暖的颜色。
闫业伟 2010年3月24日 于韶关武江畔(全文10280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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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O好!这小说写的!好!